縛影入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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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知遙聞言,先是一怔。
随即像是聽到了什麽極有趣的笑話般,笑得花枝亂顫,垂首抖肩的動作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恣意,甚至連帶着指間把玩的茶盞都濺出了幾滴茶水。
笑了好一陣,他才勉強止住。
再度擡眸望向我時,那雙漂亮的眼眸因笑意而蒙上些許潋滟水光,顯得愈發魅惑動人。
他将茶盞放回桌案,用指節輕拭眼尾,聲音裏還帶着未散的笑意。
“公子莫要打趣阿遙了。”
“阿遙這般出身微賤,權靠以色事人的戲子,哪裏配踏入那九重宮闕,去伺候真龍天子?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微頓片刻,眸光流轉間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,反手支頤望着我笑道。
“阿遙倒也的确聽聞,當今陛下……頗好南風。”
“但……”
他話鋒再次一轉,微微眯起眼眸,笑容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,言語中帶着天真的魅惑與引誘。
“在阿遙看來,入宮規行矩步,晨昏定省,哪有和公子在此笑談風月來得有趣?”
花知遙說着将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帶着近乎純粹的欣賞與誘惑。
“縱然是這繁華京城的聆音閣,像公子這般……風貌氣度皆令阿遙心折的人物,亦是不多見呢。”
他在試探我,将入宮與在此對立,又将我高高捧起,是風月場上逢場作戲慣用的調情手法,算不得新穎。
但由他做來,配合那副容顏神态,倒的确有種引人興味的吸引力。
他在試探我的身份,也在展示他的價值與态度。
我神色未變地望着他,唇邊的笑意加深,眼中适時流露出幾分被取悅的暖昧與興味。
既然這小狐貍喜歡玩這種游戲,那我便陪他玩下去,而且,要玩得更大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我将目光暧昧流連在他臉上,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與勢在必得的意味。
“随本公子回府,如何?”
此言對于眼前這個看似心高氣傲的伶人來說,無疑是輕慢,但同時也是極大的誘惑,我需要看他的反應,會不會在那游刃有餘的面具上出現一道裂痕。
花知遙聞言,眼眸中那玩世不恭的戲谑笑意,的确難以察覺地滞了一瞬,但很快恢複如常,仿若聽到了極有趣的提議般,笑意更濃了些。
“公子又打趣阿遙,” 他語調依舊輕松,甚至帶上了些許無奈的嗔怪,“阿遙可并未有戲文裏玉堂春那般好的命數。”
“戲文終究是戲文。”
他反手支頤的姿态慵懶,言語中忽然染上看透世情的淡淡嘲弄,似真似假地輕嘆道。
“臺上的玉堂春,能得王景隆那般世家子弟傾心相待,不離不棄,甚至為她甘棄前程散盡家財……”
“可現實中,這等際遇,不過是癡人說夢,虛幻的黃粱一枕罷了。”
他依舊望着我,眼中的媚态猶存,卻添了幾分清醒的疏淡與涼薄。
“歡場之中,真情幾何?”
“不過是各取所需,一朝歡好,明日天涯,才是常态。”
“阿遙今日能同公子萍水相逢,得公子青眼閑談片刻,便已是極好、極難得的緣分了。”
這話說得通透,甚至有些自傷,與他方才明媚張揚的模樣形成微妙反差,倒更顯出惹人憐惜的風塵感。
只是不知是真感慨,還是以退為進?但無論如何,戲演到這裏,該亮出底牌了。
我未曾順勢言說歡場無情的話茬,而是以手中冰涼的白玉扇柄,用極其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力道,輕輕挑起他的下颌,迫使他更清晰地與我對視。
這個動作帶着明顯的狎昵與掌控意味,也打破了方才言語試探的界限,近乎強勢地侵入了他的退讓空間。
花知遙顯然未曾料到我會如此直接,長睫微顫,眼眸深處恍惚掠過極快的訝異,但并未躲閃,反而順勢仰起臉,任由我打量,只是那原本玩味的笑意淡了些,多了幾分專注的探究。
“倘若……”我微微傾身,言語中帶着蠱惑般的溫柔,“本公子願為你,做一回戲文裏的王景隆呢?”
這回,花知遙明顯怔住了。
他訝然地望着我,瞳孔微微收縮,倒映出我含笑的溫柔身影,似乎并未料到我會如此直接,又如此強勢地接續這個關于戲文的比喻,喉嚨滞澀地滾動了一下,言語中盡是極為真實的茫然。
“……公子?”
我依舊維持着以扇柄輕挑他下颌的姿态,逼近了本來極具壓迫感的距離,不容閃躲地繼續道。
“你若随本公子回府,必定以貴客之禮相待。”
“錦衣玉食,珍玩古籍……”
“只要你心中所想,但凡這世間我能及,皆可奉于你眼前。”
這承諾美好得近乎虛幻,我察覺到他此刻似乎被我忽如其來的溫柔擾亂了方寸,故而趁勢繼續道。
“必定不會教你受那玉堂春的牢獄之苦,屈辱之痛。”
“畢竟……”
我笑意未減,以溫潤的扇柄掠過他的側顏,暧昧的動作帶有掌控一切的強勢感,緩緩說出了那個他或許早已猜到的名字。
“本公子名為……傅雲朝。”
“……傅雲朝?”
花知遙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調微微上揚,眼眸深處萦繞着恰到好處又真假難辨的茫然疑惑,仿若的确在記憶中搜尋這個有些熟悉卻又朦胧模糊的名字。
我見他這副真假難辨的疑惑模樣,唇間泛起意味深長的玩味笑意,俯身逼近了我們之間本就所剩無幾的距離,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雅間內響起。
“自然是傅雲朝,” 我看着他眼中翻湧的波瀾,清晰地将最後三個字送入他耳中,“大楚的……攝政王。”
話音落地時,時間仿若有瞬間的凝滞,雅間內暧昧的香氣,隐約傳來的絲竹戲曲聲,甚至窗棂外京城的夜風,都在此刻抽離。
花知遙定定地望着我,那雙總是流轉着媚意與玩味的眼眸,此刻宛若被突如其來的驚雷劈中般瞳孔驟縮。
內裏所有情緒都被凍結,只餘近乎純粹的空茫與震驚,唇齒微張,仿若已忘了該如何呼息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處。
這一剎那的失态極其短暫,卻足夠逼真。
片刻後,他似乎驟然回過神來,臉龐血色盡褪,方才那般游刃有餘的倜傥風情蕩然無存,後退了些許,以極為恭謹的姿态深深跪伏下去,聲音帶着明顯的微顫,與之前的從容判若兩人。
“草民花知遙……參見攝政王殿下!草民不知殿下駕臨,今夜、今夜言行無狀,多有失禮冒犯之處,還望殿下恕罪。”
我居高臨下地望着他跪伏在地的惶恐模樣,姿态恭敬至極,單薄的肩背在月白紗衣下微微起伏,連同方才疑惑不知的反應,都逼真得不似作假,但并未消除我對他的懷疑。
故而我并未出言安撫,亦未曾立刻叫起,只靜默凝視着他跪伏微顫的身影,任由那份沉默的壓力在空氣中蔓延。
數息之後,我才緩緩開口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漠疏離與不明喜怒的威儀。
“不知者不罪,起來罷。”
花知遙再度頓首,極為恭謹地低聲道,“謝殿下恩典。”
起身後他跪坐在原處,眼簾低垂,以覆下的長睫遮掩住眸中的所有心緒,唯有緊抿的薄唇洩露出他的惶恐與不安,方才那張揚的玩味與魅惑,此刻已然收斂得了無半分痕跡。
我站起身,将手遞至他面前。
花知遙似乎遲疑了剎那,擡首望向我的眼眸深處還殘留着未散的驚悸,微顫着将那在戲臺上翻轉如蝶的手,緩緩搭了上來。
“謝殿下。” 他低聲道,聲音放得極輕,借力站起身來。
我未曾松開手,反而就着這個姿勢,略微用力将他帶得離我更近了些,另一手以不容拒絕的強勢意味攬住了他纖細的腰際,将他以占有的暧昧姿态擁在懷裏。
他身形微僵,卻未曾掙紮抗拒,只極為順從地靠在我懷裏,擡首望向我的眸光微顫,呼息輕淺,心緒複雜難明。
我維持着這般狎昵的暧昧姿态,側首轉向雅間外,神色平靜地淡淡道。
“來人。”
侍從應聲而入,垂首靜立。
我未曾看他們,依舊将目光落在懷中人染着薄紅的耳尖上,聲音平靜無波,卻足以讓門外附近可能窺探的耳朵聽見。
“去告訴聆音閣的管事,花知遙,本王贖了。”
我微頓片刻,言語平淡而随意,卻帶有擲地千鈞的分量。
“一應身價銀兩,按閣內最高規格,雙倍給付。”
侍從躬身領命,随後快步離開了雅間,去通傳執行命令。
我未曾多言,只攬着花知遙的腰際,逐步踏過柔軟的地毯,走下通往廳堂的階梯,占有的姿态帶足了理所當然的宣告意味。
階梯尚未過半,在廳堂投來無數道或驚愕或豔羨的目光中,聆音閣的管事聞訊連滾帶爬地趕來,率着身後衆多伶人仆役,極為驚惶地跪伏在地叩首道。
“草民、草民恭送攝政王殿下!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原本喧嚣的廳堂,驟然死寂一片,在場所有賓客仆役皆慌忙離席,面朝階梯跪伏下去,參差不齊地叩首道。
“恭送攝政王殿下!”
“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我未曾多言,只攬着懷中這具溫軟卻隐含緊繃的身體,在滿堂死寂下逐步踏下臺階,神色無瀾地向聆音閣外走去。
月光與閣內溢出的燭火暖光交織,照亮了我們相攜的暧昧身影,也照亮了滿堂俯首的衆生。
今夜之後,“攝政王為聆音閣名伶一擲千金,高調贖身”的消息,恐怕會比之前任何有關花知遙的傳聞,都更快地傳遍京都的大街小巷。
而這,正是我想要的。
至于懷中這只受驚的小狐貍,到底是真不知情,還是另有所圖……帶回府中,慢慢看,便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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